《明報》星期日副刊2012-5-20
我很敬佩在這個年代還在努力寫詩和讀詩的人。我不再寫詩,不敢寫小說,只寫散文和時事評論。詩是快步小走,小說是悠悠的長跑,到了我這個年紀,一百米短跑衝刺恐怕會心臟病發,長跑會氣絕身亡,散步最可負擔,急跑幾步趕火車仍可應付。寫散文就是散步、散心, 漫無目的,適可而止。寫時評就是趕火車,時代的火車不必自己駕駛,上了車,過了海,便是神仙。
自從《信報》的每周時評在二O一O年腰斬之後,趕火車的窘迫也沒了,只在《明報》和《AM730》寫些散漫逸事,偶然在面書譏刺時事。此間,面書好友白蓮達竟將時事、瑣事入詩,貼了給網友看,尤是令我驚訝! 這是在火車月台上的一百米衝刺了。
她將詩歌及散文結集,取了個書名《中女情懷總是詩》,豈料遇上了「盛女」熱話。十幾年的詩,分開四個部分結集:翻開心頁、遊走城市、中女的愛情感覺和細味人生。散文是寫花園街和九龍城的。花園街遭逢兩次火災,整頓之後,無復舊觀。九龍城則因為新樓紛紛插入,舊街舊店節節敗退。
輕怨薄怒
「反D&G 霸權」 令我喜出望外,香港電影已脫離本土寫實主義,題材空泛,抽離民生,遭人詬病久矣。本土小說也脫離民間疾苦,二〇〇六年天水圍的六十五歲生草藥小販羅光清為了逃避小販管理隊追捕,落河泅泳,體力不支而淹死,好像在小思老師的專欄讀到,說在往日應有文學小說紀念此慘事, 今日就只剩下一則新聞報道了。
二〇一二年一月八日,白蓮達去D&G示威,第一時間傳上照片,給我在面書報道現場實況,成為城邦運動的戰地記者。第二個星期日,白蓮達寫了反D&G霸權的詩,最後一闕,就製成抗議紙板, 到現場抗議,很多龍友 (攝影發燒友) 拍下她的芳容和標語,《東方日報》和《太陽報》也拍下,登在報上,補充了港聞版新聞題目文辭日漸荒蕪的景色。
最後一闕是以香港主場身份,叫該店準備走人的:
或許你記不起
何時開始駐足本地
然而你應告訴我們
何時打算撤離
詩可以興、觀、群、怨,興而借物而申己之志,觀是以詩觀照世情, 群是以詩育群, 怨是譏刺時政。讀中文系的人都知: 詩藝要溫柔敦厚,不可大吵大鬧,然則我認為「溫柔敦厚,詩之教也」,有個先決條件,就是要大雅文王坐朝,大治周公當世,試問如今世道衰微, 妖獸橫行, 豈不能拍案而起? 外國名店在香港侮辱本土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這都可忍,還有何事不可忍的?)
還可以抒情的歲月
五六年前,香港還沒有這麼多的喪氣事,白蓮達那時的詩好有情趣。「約定」是寫月經的,約好了又失約,如閨秀之怨,好幽默抵死。「殞落的花園街」是詩紀史,「縮骨遮」是日用品,寫摺傘與長傘的情事。愛情就像雨傘等待下雨。不下雨, 雨傘會耐用些, 但不下雨, 雨傘就白浪費了。「倒數的日子」,講寫字樓的OL如製衣廠的車衣女工,幾十年過去了,女人的職業環境其實沒改善過。「答錄機的自述」是講老式的語言實驗室內的卡式錄音機,傳譯堂的時候練習用的,我在理工大學教書的時候用過。那些很好的機器,永遠不會卡住錄音帶的。
白蓮達有抒情和童真的一面,「憶舊居門鈴」是迴腸百結,找到舊時門鈴的西洋音樂(《少女的祈禱》),後來配了粵語歌詞《祈願》,可以唱誦。我其實也是記得舊門鈴的音樂,後來壞了,買不回來,就隨便在五金舖買了個叮噹叮噹的就算。舊的電話鈴聲也是,我是妻子病重的時候才狠下心腸買流動電話的,當年的電話鈴聲音樂,偶然在火車上有人用(都是老一輩才用的古典音樂選段),聽了都會提心吊膽。
「如果死亡之後還有生命」是宗教詩,反省基督信仰的永生承諾。「轉角」是寫中女對愛情的冀盼,最有速度感:下班的女子記住幾句情人的電話短句,好像地圖口訣或間諜密令,令她迅速穿過汽車和人群,街道轉角的地方,情人驀地出現……
最令人感觸的,是「沒有靈魂的城市——十年前後」,寫九七之後的十年回顧,全城炒股、搬機場、沙士疫症、天水圍滅門慘案、觀塘重建apm崛起、天星碼頭保衛戰,結尾是帶有哀傷的希望:
這城的心臟仍在跳動,而
身軀卻被割得支離破碎
靈魂本應磨蝕於
日出日落
然而
在天橋、馬路、大街和小巷以及角落
人們仍能感覺
她起伏的脈搏
詩集中的配圖,很多是歷史記錄,例如花園街蘭亭咖啡閣的書法招牌,九龍城的公和豆品廠、國際百貨公司的舊址、颱風過後的麻雀和斑鳩,看了令人懷念。政府放任地產霸權擦去我們的生活空間和童年記憶,攝影、詩歌、風土誌就是庶民心靈保育。當然,還有口述往事,人人都識的,現在卻沒機會講。
